1
自从爷爷来了，长生是满心忐忑，连觉都睡不安稳。
本来休息日能睡到日上三竿，但今天倒是七点多就醒了。
一睁眼，长生就感觉到一阵胸闷，打算起来喝杯水，却突然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“米卢？”他尝试性地喊了一声，可是毫无回应。
真是奇怪。
长生疑惑着，走出卧室又在客厅喊了几声，可是依旧没有看到米卢的身影，也没有听它的回应。
这个时间点，爷爷也不在家。
长生知道他有出去锻炼的习惯，所以也没放在心上。眼下要紧的是，他的米卢不见了。
没有多犹豫，长生换了衣服就往外冲。他不知道米卢是怎么离开家的，但这突然消失，总不会是一件好事。
当他出单元楼的时候，爷爷正好回来了，他看见长生一脸惊慌失措，担心道：“怎么了这是？发生什么事情了？”
长生看到爷爷才回过神，问：“爷爷，你看见米卢了吗？”
爷爷脸上的关心瞬间消失，对他说：“哦，就你养的那条残废土狗？”
长生拼命点头，“您出门的时候它还在家吗？是不是跟着您出来了？”
爷爷皱眉，略微停顿一下，背着手懒洋洋道：“就一条土狗而已，至于这么紧张吗？”
长生一听，觉得米卢失踪肯定跟爷爷有关，连忙拉住他道：“爷爷！你该不会是知道米卢在哪？”
爷爷甩开他的手，有些生气，“一大老爷们天天满脑子就是一条土狗，不嫌丢人啊！”
“爷爷！”长生大喊一句，“米卢是不是被你扔掉了！”
“是又怎么样？”爷爷没有否认，声音洪亮地说，“我就是把他扔了！一只烂土狗而已！你还想因为一条土狗跟我翻脸啊？”
长生脑袋发懵，全身都在发麻，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把爷爷的话听完的，只是过了好久，他缓过神的第一句话是问爷爷：“您知道我为什么给那条破土狗起名叫米卢吗？”
爷爷不屑地说：“所以我说你不像一个大老爷们儿，一条破土狗竟然还有名有姓的，你咋不让他跟着你也姓于啊！”
长生一脸木然，声音也没了情绪，“那您还记不记得，小时候我在老家，养过一条狗，也叫米卢？”
爷爷没了耐心，想要抬脚走。
长生却继续道：“您什么都不记得，您根本不记得米卢，也不记得那个时候的我，在您眼里，只有您自己的想法最重要。所有你看不惯的，都要消失，都该死去，对吗？”
爷爷闻言，一脸怒火地转过身给了他一个巴掌。
长生被打得踉跄了一下，却突然笑了起来。
他说：“爷爷，我今年二十五岁了。”
爷爷丝毫没有听懂他的潜台词，只是怒火越来越盛，吼道：“你就是七老八十了我想打也照能打你！别忘记了，你是我孙子，我是你爷爷！”
长生慢慢放下了捂着受伤的脸的手，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老人，“爷爷，您何时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当孙子的人呢？”
2
长生在八岁的时候，被父母送回老家由爷爷奶奶照看。
奶奶是个一米五的小脚老太太，特别爱唠叨，喜欢戴着老花镜在屋檐下做鞋。
爷爷是个一米八出头的竹竿老汉儿，说话嗓门很大，脾气不好，喜欢背着手在村子里溜达。
长生原本以为是跟着父母回老家过新年，所以很高兴。
尽管不喜欢老是板着一张脸的爷爷，却很喜欢心灵手巧的奶奶。
他有时看得呆了，回过神便会求奶奶教他做针线活儿。
可是，爷爷知道后，却狠狠地教训了他。
“男孩子就该干点男孩子该干的事情，你看看你这个样子，都是你父母惯的！”
八岁的长生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，又瘦又小，皮肤也黑，爷爷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板着脸说：“怎么长得跟只黒耗子似的。”
八岁了，才跟爷爷奶奶见了面，可却根本没有被喜爱。
长生想赶紧离开这个被称作家乡的地方，他在外地长大，有邻居爷爷奶奶，也有叔叔阿姨，更有许多小伙伴，他真的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。
可是新年刚过，父母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。
长生醒来后，找父母找不见，便要出门去找，却被爷爷死死揪住，他警告道：“你爸妈已经走了，以后你跟着我们过。好好听话，别调皮，不然有你好果子吃！”
长生本来看不见父母就够难过害怕的了，听完爷爷的警告更是当场吓得尿了裤子。
“这怂货，竟然尿裤子了！”爷爷嫌弃地松手。
长生跌坐在地，哇哇大哭，早就看不下去的奶奶过来将他抱在怀里，对爷爷说：“你就不能好好说话？看把孩子吓得！”
“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？啊？玉不琢不成器！你看看他爹妈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！现在在我手里，就得好好磨练磨练！别长大了还娘们儿叽叽的！”
长生把脸藏在奶奶怀里，心里发誓要赶紧逃离这个地狱。
可是，八岁的他只有被迫接受的份儿，想要逃跑，根本没有可能。
他跑的第一次，还没出乡，就被老师抓了回来。
第二次，倒是出了镇，但因为没有看路，害得两辆农家车相撞，两家车主把他抓了起来。
第三次……根本没有第三次。
那一天他不过是晚回家了一会儿，就被爷爷打得屁股开花。
长生知道，自己只有顺着爷爷的心意，才能平安度过一天。
后来，学校开学，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。
可是，因为爷爷老是拿他被吓得尿裤子的事情当做笑话说给别人听，同龄的小孩因此老是嘲笑他是个怂包，都不爱跟他玩。
长生晚上会因为这件事偷偷地哭，奶奶发现了，问他原因，他说完后也不知道竟然会被爷爷听见。
果然，爷爷听后照旧大怒暴喝道：“你现在是学生，没人跟你玩正好，就老老实实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！小学基础不稳，你长大了房子肯定塌！”
就这样，长生从家中宝变成了一根草。
3
春天过去，长生不太幸福的生活才算是迎来了转机。
那天周末，爷爷带他去姑姑家吃饭。回来的路上，他在田地头发现了一只迷茫乱跑的小狗崽子。
长生眼睛一亮，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，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这条小奶狗。
后座突然空了，爷爷自然能感觉到，停下扭头看见长生抱着狗，眉头紧皱，厉声道：“你干嘛呢？”
长生被毛茸茸的小家伙弄得满心温柔，举高小奶狗给爷爷看，脸上是孩子独有的天真可爱，他带着笑说：“爷爷快看！是小狗！”
“你爷爷我活了几十年，我还能不认识狗？”爷爷冷漠道：“赶紧把它放下，上车！”
长生却一把重新将小奶狗塞进自己怀里，眼巴巴地问：“爷爷，我能带它回家吗？”
“回个屁！”爷爷没了耐心，“你要这么喜欢它，你就跟它一起在这路边上晒太阳吧！”
爷爷说完就骑车离开了，连头都没回。
长生看着爷爷离开，心里难受，但仅仅只一瞬。因为小奶狗太可爱了，周围邻居家都有狗，就爷爷家没有。
他想带这小家伙回家，因为它身上真的好暖和。
小奶狗基本是黑色的毛发，但脖子和前蹄有些许白毛，看上去很特别。它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，窝在长生怀里时会欢快地摇尾巴，然后用粉色的小舌头舔他的手。
“我叫长生。你呢？是被人抛弃了吗？肚子饿了吗？”
长生对着小狗说话。
“我爸妈也不要我了，他们把我扔给爷爷。爷爷一点儿也不好，他老是凶我打我。”
长生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“爸妈说是因为要赚钱，没时间照顾我，所以才把我送回老家的。可是我……我可以少花点钱，甚至努力自己去赚钱，他们为什么不问问我，就把我抛下了呢？”
长生抱着狗，将脸埋在它的毛发里。
“你的爸妈也是没有问你的意见，就把你抛下了吧？”
长生忍着眼泪，嘴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没关系，以后我们俩一起，一起等他们来，来接我们回家……”
本就是下午了，太阳并没有很毒，而长生在路边坐了一会儿，也缓和了情绪。
快天黑的时候，奶奶来了。
一路喊着他的名字，听得他将拼命忍了大半天的眼泪全都哭了出来。
“奶奶！”
长生扑到奶奶怀里，哇哇大哭，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。
向来温和的奶奶难得生了气，跟爷爷大吵一架。
爷爷从来不会感觉自己有错，他说不能惯着孩子要什么给什么的臭毛病。
奶奶指责他太狠心，反正他就是有错。
爷爷气得好几天没说话。
但也因此，长生能将小奶狗留下作为玩伴了。
他想了很久，觉得小黑和小花都不好听。但想到在别人家看电视时有个动画片，里面主人公的狗就叫米卢。
他希望自己能像丁丁一样聪明勇敢，所以他给他的小奶狗起名叫米卢。
4
米卢很能吃，也不挑食，给什么吃什么，所以长得很快。
自从有了它，长生也爱吃饭了，每次看它吃得那么香，也不好意思挑食了。
奶奶说：“看来养条狗还是挺好的，跟个小老师一样。”
爷爷从鼻孔哼气，冷冷地说：“认条小狗当老师，这不自作自贱吗？”
爷爷不喜欢狗，长生就天天跟米卢说，要它离爷爷远一点。
米卢很有灵性，真的不会靠近爷爷。
等米卢三个月的时候，它已经会帮着长生去撵邻居家跑进院子里偷吃菜的鸡鸭了，也会帮着奶奶去抓藏在衣柜里的老鼠。
在长生眼里，米卢无所不能。
“或许，你将来能成为一条警犬。”
长生开始对米卢进行训练，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，带着米卢爬高上低，甚至是假装被绑架，要它来咬破绳子。
可是很遗憾，爬高上低，米卢倒是完成得很好，但是咬破绳子就有点困难了。
“你给你那小破狗安俩翅膀，它马上就能飞天！哈哈哈！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只会异想天开，可笑！”
自从长生开始训练米卢之后，爷爷就经常嘲笑他。
一开始，长生还能坚持，但最后也感觉自己有点异想天开。
最终，他选择了放弃。
长生想，他是一个普通的小孩，连考试都考不好，又怎么能期望自己的狗能成为神犬，上天入地呢？
长生想这些的时候，米卢就在他脚边卧着。时不时地晃一下尾巴，他属于长毛犬，尾巴像个扫把。晃了晃，好像是在反驳他的想法，又好像是在赞同。
可不管怎么样，有米卢的最近一段时间，长生很开心。
但这样美好的时光在秋天发生了变化。
长生偶然间在学校后面，发现了土里埋着一堆白骨。
他害怕极了，尽管后来大人们说只是动物骸骨，可他仍然对学校产生了畏惧之心。
长生不愿去学校，爷爷就骂，骂过就想动手。
可一直害怕他的长生，宁愿被他打，也不愿动身去上学校。
相比于爷爷，他脑海里所产生的那些恐怖画面更令人悚然畏惧。
“我就说这小子跟他爹一个德性吧！一点儿也不硬气！别说没有鬼魂一说，就算有，你也该想着一脚将他们踹飞，而不是害怕地裹着被子发抖！”
“行了！就你能耐！”
奶奶将他推到一边，耐心温柔地劝着，解释着，可是长生一概听不见去。
一连好几天，长生都没能从自己的被窝出来，就算是解大小手，也是被奶奶抱着去了厕所，然后还得守着他方便完，再抱回来。
爷爷简直气到肺炸了，蹲在门口发脾气说：“我老于家就没出过这么废物的玩意儿！”
长生不想听，躲在被窝里哭。
忽然，他感觉好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扯他的被子。
一想到可能是冤魂索命，他当时就大叫出声。
5
“长生别怕，是米卢。”奶奶告诉他。
长生从缝隙看到的确是米卢，松了一口气，但很快又把自己包裹严严实实的，他带着哭腔喊：“米卢快走！我害怕！我不要下床！”
被窝里全是长生自己的声音，他喊了许久，喊累了，才慢慢停了下来。
可是这时，奶奶却对他说：“长生快看！快看！”
奶奶只是不停催促他，并没有说出原因，这不由让长生十分好奇。
犹豫了一会儿，他最终偷偷看了一眼。
“米卢？”
长生有些惊奇，因为他看见米卢竟然背上了他的书包！
米卢紧紧看着他，叫一声，转一个圈，叫一声，转一个圈……
“还是米卢聪明！”奶奶拉着长生的手说，“这黑狗都能辟邪，以后就让米卢保护你，让它跟你一起去上学好不好？”
长生认真地看着米卢，“你真的能保护我吗？”
不知道米卢有没有听懂他的话，但米卢很欢喜地拼命摇着尾巴。
长生最终还是克服了恐惧，他鼓起勇气下床，然后跟着米卢离开了家门。
“米卢，你知道我的学校在哪吗？”
米卢咧着嘴，不知道是在笑，还是只是单纯地在喘气。
长生深吸一口气，“不知道也没关系，你跟着我，咱们一起去学校。”
因为米卢，长生重返校园。
可也因为米卢，长生再一次遭到同学们的嘲笑。
“上学还带狗？”
长生没有像之前那样任由同学们耻笑，而是瞪大眼睛气势汹汹地说：“你们再笑话我，我就让米卢咬你们！”
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，在教室外等待的米卢前蹄扒着窗台露出脑袋，大声地应和了一声。
“汪——”
同学们见状，吓得赶紧跑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长生开始喜欢农村的学校了，因为进了狗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的。
从此以后，米卢天天跟着长生去上学，这下，他们俩算是一天都黏在一起。
转眼，到了冬天。
长生害怕米卢觉得冷，所以求奶奶给它做了一件衣服。
但很显然，米卢并不喜欢穿衣服，所以总是在地上打滚。
长生无奈，只好给它脱下。
“狗又不怕冷，你浪费那东西干什么？”
当然了，爷爷还是那么爱嘲笑他。可是，长生才不敢指使米卢去咬他。
不过，爷爷最近倒是也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。
或许，是因为米卢在吧。
难道爷爷一直不养狗不喜欢狗，是因为怕狗吗？
长生觉得这是一重大发现，所以他要向奶奶求证，可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。
爷爷好像，没什么恐惧的事物。
不过，这并不影响长生的心情。他可喜欢冬天了，因为可以打雪仗，可以堆雪人。
尽管，老家的雪并不多，但也足够填补他的童年。
米卢也很喜欢雪，常在雪地里窜上窜下，飞起的耳朵让它像一只野兔。
可无论它跑多远，只要长生呼唤一声，它总会飞奔而来，扑进他怀里，欢喜的摇着尾巴，去舔他的脸。
年幼的长生以为，米卢会一直陪伴着他的。
6
夏天来临，长生准备学着下河游泳。
他本想着跟米卢学习一下“狗刨”，但是却找不到它了。
两天后，奶奶告诉他，米卢在河野的菜地里。
长生不知道米卢为何需要躲在菜地不回家，他飞奔过去，看到菜地地头那一团黑色时红了眼。
“米卢！”
这一声，破了音。
米卢闻声抬起头，看到他后慢慢站了起来，想要朝他飞奔，却好像浑身都没有力气，重重地摔了下去。
“米卢！”
长生吓了一跳，跑过去抱住米卢，奇怪地问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米卢又不能说话，只能虚弱地晃着尾巴，眼睛紧紧盯着他。
后来奶奶告诉他，米卢好像是得了皮肤病，估计是活不了了。
“生病了去医院啊！”长生抱着米卢，“我们去医院给它看病！”
“咱们这农村哪有兽医？”奶奶说：“给它抹点人用的药膏，看看有没有用吧。”
长生给米卢剪了毛，抹了药膏，希望它能平安无事。
可是米卢似乎并不喜欢身上那黏糊糊的药膏，长生刚给它抹完，转眼，它就全蹭掉了。
长生哭，觉得十分无助，他一遍又一遍地劝米卢：“别怕别怕，抹了药就好了，你听话好吗？”
米卢只是摇尾巴，而以前这欢快的尾巴，如今连抬起来都很费劲。
长生去求爷爷，“咱们去带它到市里吧，大城市肯定有能救米卢的医生，爷爷我求求你了！”
“为一只狗去市里求医，我疯了？”爷爷说：“它能活就活，不能活就是它的命。一条狗而已，没了它有啥影响？反正这世界上狗还多得是！”
长生无助极了。
不仅没有人帮他，就连米卢也不配合。
它好像早早就清楚自己撑不下去了，每次长生把它抱回家，它就自己跑回菜地，在地头蜷缩成一团。
静静地，似乎是在迎接死亡。
奶奶说：“这狗有灵性，不愿给人添麻烦。你看它皮肤烂成那样了，估计是害怕恶心到人，又可能是不想让你看到伤心吧。”
奶奶红着眼说：“我活了这么多年，还第一次见这么有灵性的狗呢！长生，你去把他抱回来，咱们去县里给它看看吧。”
长生闻言大喜，赶忙跑到菜地去找米卢。
可是，这一次，他喊破了喉咙，米卢也没有再给他一丝回应。
那天，长生的哭喊声格外吓人，里里外外围了几圈的人，大家劝着说着，要他放下米卢那似乎有些发臭的尸体，可他就是不肯。
似乎，根本没有人能理解他对米卢的感情。
大人们觉得，不过是死了一条狗而已。
一条狗而已啊，它死就死了，有必要哭得这么伤心吗？
可是长生放不下。
因为这没了毛的米卢，竟然是穿着他求奶奶给它做的那件衣服死去的，像是躲在了长生的怀里。
就像是它还是条小狗崽似的，被年幼的长生发现抱在怀里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放开手。
米卢它仅仅只是一条狗吗？
它难道真的什么都不懂吗？
长生根本不敢想象，奄奄一息的米卢是如何钻进这件衣服里的。
7
米卢好像，只是上天一秒的垂怜。
它只陪伴了长生一年，便离他而去。
长生一直抱着米卢的尸体不愿撒手，最终还是爷爷强硬地掰开他的双臂，把米卢扯出来。
爷爷下手狠，长生一开始还想挣扎，可看到他和爷爷这样争执会伤害到米卢时，他赶紧松了手。
“就一条破狗至于吗？”
长生没有回答。
爷爷几乎是把他拎回家的，一进院门就把他扔在地上，然后用水管像浇花似地给他洗澡。
“就一条狗，你这跟死了爹一样，丢不丢人！”
长生被冷水激得浑身发抖，可他还是咬着牙说：“米卢它不是狗。”
“不是狗是啥？是二郎神啊！”
“米卢不是狗！”
长生到最后只会说这一句话。
这是他人生，第一次面对死亡。
来自一条狗的死亡。
有旁人无法理解的悲伤。
奶奶说，被安葬的动物，来年春天会长成一棵树。
长生并不想看见米卢变成了一棵树，他只想赶紧离开。
以前害怕父母担心，所以长生根本不敢在电话里说想他们，可这一次，他求父母将他接回去。
这里不是他的家乡，他并不喜欢这里。
分别一年多，父母也十分想念他，听到他的哭声，母亲便赶紧回来接他。
长生离开的那天，并没有哭，心里也并没有多么欢喜。他看着窗外的风景，只感觉心里好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这件事情似乎对他并没有多少影响。
他后来慢慢变得开朗，有了许多朋友，成绩也不错，父母一直都很支持他的梦想，他也终于长大成人，拥有了对自己人生负责的能力。
只是他不敢多看路上遇见的狗一眼，因为多看一眼，他脑海里就会浮现一个画面。
一条狗，陪着一个小男孩在田野里奔跑。
从春夏，到秋冬。
只要男孩呼唤它的名字，它就会飞奔而来，扑进他怀里，晃着尾巴去舔他的脸。
那条狗，很有灵性。
会撵鸡，会抓耗子，会陪着他上学，会为了不让他伤心，自己躲起来偷偷死掉……
那条狗，似乎也没有这么有灵性。
因为，它竟然没有最基本的求生本能。
那是一条蠢狗，长生并不喜欢它。
也，不喜欢狗。
长生有时候会想，那条叫米卢的狗，是不是只是他童年的一场梦？
可是二十四岁的长生却在某天逛商场时，被一条狗碰瓷了。
这条狗很酷，通体白色的毛发，细高条儿，眼睛很亮。
它酷就酷在它没有后腿，而是架了个轮椅。
长生不理解为什么商场会有狗，还没反应过来时，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女孩跑过来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对不起，没吓到您吧？”
长生这才反应过来，原来是领养日借了商场在做领养活动。
救助人说这条白狗叫酷儿，一直在流浪，出了车祸被解救送到医院，但很不幸被截肢。
酷儿是只很高冷的狗，但也很有灵性。
因为没有合适的笼子，所以是由志愿者牵着的。本来也很安静听话，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长生后就冲了出去，甚至咬住了他的衣服。
救助人说，长生和它有缘，如果可以的话，希望他能领养。
可是长生却摇头，“狗的寿命太短了。”
他无法再一次承受失去家人的悲伤。
8
可是酷儿却不愿放他离开，尽管救助人加志愿者努力让它松开了长生的衣服，可是它却依旧着急地冲着长生大喊大叫。
好像，它真的认识他一样。
“酷儿！”
救助人着急地劝着喊着，可是酷儿就像是听不见一样，依旧情绪激动。
长生看着它，忽然鼻头一酸，不确定地喊了一声：“米卢？”
酷儿闻声竟然朝他晃了晃尾巴，并且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很惊奇。
长生却因此流了泪，难以控制情绪地跑到它面前，抱着它问：“你是米卢吗？”
酷儿舔了舔他的脸。
长生办理了领养手续，最终毫无悬念地将酷儿领回了家。
当然，接它回家的那一刻，酷儿就改名叫米卢了。
如果说酷儿就是米卢的第二世，未免太过天真，可长生却愿意如此认为。
在失去米卢的第十四年，它终于回来了。
米卢行动不便，但却十分热爱奔跑。
长生属于自由职业，所以有大量的时间陪伴它。
每每他们出现在小区广场，总要引来诸多关注。
几乎任何一个人都很喜欢米卢，喜欢看着它奔跑的样子。
“米卢！快跑！”
“米卢！快跑！”
尤其是孩子们，最喜欢跟米卢赛跑了。
米卢一下子成了小区的明星。
长生接它回家的时候发过誓，无论它曾经受过怎样的伤害，都会好好弥补。
连同他儿时未能给予那条可怜的米卢的那一份。
要把所有的爱，多倍给予它。
他要在它短暂的一生中，给它最多的爱。
可是长生没想到，爷爷竟然会扔了他的米卢。
这些年，长生跟爷爷没有多少联系，除了偶尔过年会回去看看他。
本来这次爷爷也是突然来的，搞得他已经很措手不及了，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对米卢出了歪心思。
“爷爷，您以为您扔的是一条狗吗？您错了，您扔的是我的家人。”
长生说了这么多，爷爷脸上却没什么变化。
过了许久，他说：“我就是扔了，有本事你去找。”
长生也不多耽误时间，在几个救助群发了消息，很快就有人回复了。
等他赶到的时候，看到的是受伤的米卢。
它的轮椅不知道丢在了哪里，后半身有许多血，看到长生时并没有表现出痛苦，而是一种庆幸。
米卢伤得并不严重，简单处理了一下，就可以回家了。
长生对给予帮助的人道了感谢，然后带米卢回家。
爷爷并不在家。
长生觉得可能是自己说话太过分了。
爷爷毕竟年纪大了，他害怕会出事。
可当长生准备打电话的时候，爷爷回来了。
他一开门，原本还在休息的米卢立马朝他跑过去。
没有轮椅的它行动非常不便，明明身上还带着伤，却还是一点一点在地板上摩擦着，一点一点努力前进着……
就在长生以为它精疲力竭要放弃的时候，米卢终于挪到了鞋架旁。
它激动地咬了一只拖鞋，晃着尾巴放在了爷爷面前。
米卢看着爷爷，愉快地叫了一声。
长生看到爷爷震惊的表情，可他却很快别过了头。
长生无声地哭着。心道：看啊，狗就是这种有灵性的生物，它们，从来不会记仇。
无论，被人类伤害了多少次。
9
米卢的轮椅是被爷爷给卖掉了，不过幸好后来他又买了回来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爷爷便要离开。
长生和米卢一起去送他。
自从米卢给爷爷叼了拖鞋后，他整个人都变了。好像比之前更显衰老了，眉眼间也没有了那副自以为是。
长生害怕爷爷会因为难过影响身体，可是他不知道张嘴该说些什么。
“行了，就到这吧。我自己进去。”
到了车站，爷爷要求下车。
“我送您去候车厅吧。”
爷爷拒绝了，看了一眼车上的米卢，说：“不用了，我自己可以。”
长生还要坚持，爷爷像之前一样厉声道：“我说了我自己可以！”
长生愣了一下。
爷爷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态度不好，于是低下头，过了很久，才问：“疼不疼？”
长生反应了一下，才明白他是问那一巴掌，于是赶紧道：“没事，您别放在心上。”
爷爷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爷爷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印象里，这还是爷爷第一次肯低头道歉，长生有些受宠若惊。
长生并不恨爷爷，因为他知道，爷爷是爱他的，不然也不会在七十岁的高龄还愿意千里迢迢孤身一人来看他。
爷爷的爱，只是表达方式不对罢了。
“我以为，这狗是你的累赘。”爷爷说，“你也刚独立，用钱的地方多，我怕你在狗身上浪费太多……”
说到最后爷爷红了眼，哑声道：“你别生气……”
长生看着爷爷进站。
其实，他跟普通的老头没什么区别。
一样年迈，一样脆弱……
“爷爷！”长生上前几步大喊道：“我今年过年回去看您！”
爷爷转身，朝他挥了挥手，然后排着队，慢慢进站。
长生是在爷爷走后的第三天才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个红包。
大红包里套小红包。
大红包里是一些现金，小红包里则是一张银行卡。
银行卡是给他的，现金则是给米卢的。
爷爷在红包里留了纸条，说：
别太累，多注意休息。
钱不够问爷爷要，要多少爷爷有多少。
爷爷……
其实……
挺喜欢你的。
就算只是书面，长生也体会到了爷爷写这些话时的心情。
一辈子不懂得温柔的人，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写出“喜欢”二字？
长生又哭又笑，米卢好奇地过来蹭蹭他的胳膊。
长生搂住它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多好，我的家人一个也没少。”
